第10章 致命抉择

市局审讯室的强光灯，冰冷地打在周振国的脸上。这位曾经的警界新星，明仲父亲的老部下，如今却像一株迅速枯萎的植物，眼窝深陷，头发凌乱，只有那双眼睛深处，还燃烧着一种病态的、疯狂的光。

明仲坐在他对面，肋下的绷带隐隐作痛，但他的背脊挺得笔首，如同出鞘的利刃。红燕坐在他侧后方的观察席上，目光沉静如水，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

“为什么？” 明仲的声音低沉，压抑着翻腾的怒火和巨大的失望，“老师对你寄予厚望，把你当接班人培养！我妈……她甚至在你刚入职时手把手教过你痕迹分析！”

周振国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声音嘶哑：“厚望？接班人？呵……明仲，你懂什么？你生来就拥有别人奋斗一辈子都得不到的东西！明副局的儿子，红法医……哦，不，红家大小姐的青梅竹马？” 他充满恶意地瞥了一眼红燕的方向，“你的人生顺风顺水！而我呢？我拼尽全力，好不容易走到他身边，他却把所有的资源、所有的目光都给了你那个天才母亲！一个……女人！”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歇斯底里的嫉妒：“她凭什么？！就凭那些花里胡哨的毒物分析？她抢走了属于我的位置！抢走了老师的重视！甚至连……连我喜欢的人……” 他的目光怨毒地扫过红燕，又迅速移开，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化作一声痛苦的呜咽。

红燕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周振国扭曲的恨意根源，比她想象的更丑陋、更可悲。因嫉生恨，因爱不得而生怨毒。

“所以你就杀了她？” 明仲的声音冰冷刺骨，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用你从我母亲笔记里偷学来的、还不成熟的新型生物毒素提取方法？模仿她的研究意外？”

“模仿？” 周振国神经质地笑了起来，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不，是完善！是超越！她死在自己最得意的领域，不是最完美的讽刺吗？我看着她倒下，看着她痛苦……那种感觉，美妙极了！” 他陶醉般地眯起眼睛，随即又猛地睁开，死死盯住明仲，“可惜，当年痕迹处理得不够完美……让你们母子侥幸逃过一劫！不过没关系，现在补上也不晚！让你尝尝失去至亲的滋味，再让你心爱的女人……”

“砰！”

明仲猛地一拳砸在审讯桌上！巨大的声响打断了周振国恶毒的诅咒。他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燃烧着骇人的怒火，几乎要冲过去将这个疯子撕碎！红燕放在膝盖上的手也瞬间攥紧，指节发白。

“周振国！”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老刑警周卫国（明仲父亲的老战友）脸色铁青地站在门口，眼中是深沉的痛心和难以置信的愤怒，“你这个畜生！” 他声音颤抖，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他刚刚在隔壁监听室听完了全程。

周振国看到周卫国，疯狂的神色僵了一下，随即又被更深的怨毒取代：“老东西！你也来了？来看我怎么把你最得意的两个‘作品’都毁掉吗？”

“住口！” 周卫国厉声喝道，他大步走进来，没有看明仲和红燕，而是径首走到周振国面前，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这个自己一手提携、视如子侄的后辈，“振国，收手吧！你己经被恨蒙蔽了心智！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

“收手？” 周振国疯狂大笑，“晚了！一切都晚了！我的‘作品’遍布羊城！下一个是谁？你猜猜？也许就是……”

“够了！” 明仲强行压下翻腾的杀意和怒火，声音冷得像冰，“你的‘作品’？你是说那些模仿我母亲当年中毒特征，却画蛇添足加入了现代神经毒素改良剂的案子？周振国，你太高估自己了！你以为你在超越她？你只是在拙劣地模仿！连毒素的稳定性和致命效率都控制不好！你的‘艺术’，漏洞百出！”

明仲的话如同最锋利的刀子，精准地刺中了周振国最敏感、最自负的神经。他脸上的疯狂瞬间凝固，扭曲成一种被戳破的羞恼和难以置信：“你……你胡说！我的配方是完美的！比她的更……”

“更什么？” 红燕清冷的声音响起，如同审判的钟声。她站起身，走到审讯桌前，将一份毒理分析报告推到周振国眼前，指尖点在一张复杂的色谱图上，“看看这个峰值。你使用的神经毒素改良剂里，为了追求快速起效，加入了一种强效催化剂。但它极其不稳定，在超过25摄氏度的环境下会加速分解，产生一种具有独特气味的副产物——**苦杏仁混合异戊酸乙酯**。这气味虽然微弱，但在封闭空间或特定体质的人嗅觉下，会成为致命的破绽。你模仿案中的第三个受害者，就是在闻到这股气味后产生警觉，试图呼救，才让你仓促间加大了剂量，留下了更多痕迹。这，就是你所谓的‘完美’？”

红燕的陈述，冷静、专业、一针见血。周振国死死盯着那张图谱，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疯狂的眼神被巨大的震惊和挫败取代。他引以为傲的“杰作”，在他最痛恨的女人擅长的领域，被无情地剖析、批判，体无完肤！

“不……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仿佛信仰崩塌。

“没什么不可能。” 明仲的声音带着冰冷的终结意味，“周振国，你输了。输给了你的嫉妒，输给了你的狂妄，更输给了你永远无法企及的专业素养和……做人的底线。”

周卫国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只剩下沉痛的决绝。他转向明仲，声音沙哑而沉重：“明仲，给我个机会。让我……亲手结束这一切。”

明仲看着这位曾经敬重的长辈，看着他眼中深切的悔恨和赎罪的恳求。沉默了几秒，他缓缓点了点头。

一个小时后，在周卫国的协助和精密布控下，警方在周振国藏匿制毒窝点的郊区化工厂，将其成功抓获。抓捕过程异常顺利，周振国如同被抽掉了所有精气神，眼神空洞，再没有了反抗的意志。也许，红燕那番冷酷的专业剖析，彻底击碎了他扭曲的骄傲。

尘埃落定。羊城连环毒杀案的阴霾终于散去。

几天后，羊城近郊的南山公墓。细雨蒙蒙，空气清冷。明仲独自一人，站在一座素雅的墓碑前。墓碑照片上的女子温婉美丽，眉眼间依稀有着明仲的轮廓，眼神清澈而睿智。这是他的母亲，苏清婉。

明仲一身黑色西装，身形挺拔，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头，他却浑然不觉。他沉默地站着，手中紧握着一束洁白的马蹄莲。二十年的悬案，二十年的心结，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交代。没有想象中的激烈宣泄，只有一种深沉的、浸透骨髓的疲惫和……迟来的释然。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一把黑色的雨伞，悄无声息地移到了他的头顶，隔绝了冰冷的雨丝。

明仲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红燕静静地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后，同样一身肃穆的黑衣。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撑着伞，目光落在墓碑上苏清婉的照片上。这个从未谋面的女人，用她的才华和生命，无形中影响了她和明仲的轨迹。

时间在细雨中静静流淌。只有雨滴敲打伞面的声音，和风吹过松柏的呜咽。

过了许久，久到伞沿滴落的水珠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明仲缓缓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拂去母亲照片上的水痕。动作轻柔，带着无尽的眷恋。

然后，他转过身。

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清晰地看到了红燕沉静的面容。她清澈的眼眸里，没有怜悯，没有安慰，只有一种无声的理解和……陪伴。

所有的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明仲伸出手，不是去接伞，而是坚定地、带着微微颤抖地，紧紧握住了红燕撑着伞的那只手。

她的手微凉，指尖带着实验室特有的、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却在此刻，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真实的温暖。

红燕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这一次，她没有挣脱。她甚至微微收拢了手指，轻轻回握住了他冰冷而潮湿的手掌。

雨伞下，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两人交握的手和彼此无声的呼吸。雨水在他们周围织成细密的帘幕，将整个世界隔绝在外。

明仲低下头，看着两人紧握的手。她的手指纤细，却蕴含着难以想象的力量。从解剖室的初遇，到毒气室的生死相依，从温泉的暧昧试探，到此刻墓园的无言相守……所有的画面在眼前飞速闪过。

他收紧手指，将她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宽厚而粗糙的掌心。抬起头，迎上她沉静的目光。雨幕中，他的眼神深邃如海，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最终沉淀为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而郑重的确定。

红燕读懂了他眼中的信息。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伞下的空间里，无声的默契如同温暖的溪流，静静流淌。

雨，还在下。但伞下的世界，不再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