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无声的警示

（一）

晋王刘宏在狱中犯心悸之症暴毙的消息，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朝堂后宫荡开几圈涟漪，便迅速沉入死寂。我端坐于椒房殿的凤榻之上，听着宫人低声禀报，指尖捻过一串冰冷的碧玺佛珠。窗外日光和煦，殿内瑞兽香炉吐出袅袅青烟，檀香沉静。心中竟真如古井深潭，不起微澜。昨日天牢深处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那扭曲痉挛的躯体、那濒死的嗬嗬声，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琉璃，模糊不清，再也惊不起半分涟漪。

原来人心麻木，比杀人本身更令人心惊。

午后，皇上刘宇踏入了椒房殿。他身上带着初秋微凉的风露气息，玄色常服绣着暗金龙纹，步伐沉稳，面上是惯常的、带着几分疏离的温和笑意。

“皇后今日气色倒好。”他在我对面坐下，宫人无声奉上清茶。

“谢陛下挂怀。”我垂眸，唇角勾起恰到好处的弧度，“不过是静心读了几卷佛经罢了。”

刘宇端起茶盏，修长的手指拂过温热的杯壁，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殿内陈设，最后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探寻：“昨夜风凉，皇后……睡得可安稳？没去什么别的地方散散心？”

心尖似被冰针刺了一下，细微却尖锐。我抬眸，迎上他深邃的视线，眼神澄澈无波，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陛下说笑了。臣妾昨夜只在揽月宫内抄录经文，未曾踏出宫门一步。这深宫寂寂，除了陛下这儿，臣妾还能去哪里呢？”

他定定地看着我，那目光沉沉的，像冬日里结了薄冰的湖面，底下是看不见的暗流。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殿内只余香炉里细微的“噼啪”声。半晌，他唇角那点笑意加深了些许，却未达眼底，只淡淡“嗯”了一声，放下几乎未动的茶盏，又闲话了几句无关痛痒的朝务，便起身道：“朕还有折子要批，皇后好生歇着。”

“恭送陛下。”我起身行礼，姿态无可挑剔。

他大步流星地离去，明黄的衣角消失在殿门外，带走了最后一丝暖意。殿内骤然空旷下来，方才那短暂的、带着试探的闲谈，像投入湖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却在我心头不断扩散、放大。

我缓缓坐回凤榻，端起案几上微凉的茶。指尖触到温润的白玉盏壁，却觉一股寒气顺着指尖首窜上来。方才……他为何独独问起昨夜的行踪？那探询的目光……是巧合，还是……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床头那张紫檀木嵌螺钿的案桌，呼吸猛地一窒！

一支白玉簪！

通体莹润无瑕，只在簪头精雕细琢着一朵半开的、玲珑剔透的玉兰花苞。那是当年司马茜送我芙蓉玉簪时，我作为回礼送给司马茜的！

心脏在胸腔里骤然失序狂跳，像一匹受惊的野马，狠狠撞击着肋骨！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西肢百骸都僵硬了。我死死盯着那支簪子，它静静地躺在光洁的案桌上，在透过窗棂的日光下散发着温润柔和的光晕，却像一把淬了剧毒的匕首，首首刺入我的眼底！

我几乎是扑过去的，一把将它抓在手里。触手冰凉，玉质细腻，那熟悉的纹路，那独一无二的雕工……绝不会错！就是当年我送给司马茜的那支！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黏腻地贴在背上。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几乎握不住这轻巧的玉簪。它怎么会在这里？是刘宇留下的？他什么时候放的？他拿走它多久了？

“啪嗒！”一声脆响，失神的我竟将手边一盏琉璃茶盏扫落在地，碎片飞溅，温热的茶水洇湿了华贵的波斯地毯，像一摊刺目的污血。

“娘娘！”小桃闻声快步进来，看到我失魂落魄地攥着玉簪，脸色煞白如纸，又瞥见地上的狼藉，立刻噤声，只迅速而无声地指挥小宫女清理干净，然后默默退至一旁。

我攥着那支冰冷的白玉簪，像攥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又像攥着一块千年不化的寒冰。它无声地躺在掌心，却仿佛在尖叫，在控诉，在昭示着某个足以将我撕碎的真相。刘宇方才看似随意的问话、那深不见底的目光、这凭空出现的簪子……所有零碎的线索在脑中疯狂旋转、碰撞、组合，最终指向一个令人窒息的可能——他起疑了！

接下来的日子，椒房殿成了真正的冷宫。刘宇再未踏足一步。起初几日，我还强自镇定，处理着六宫琐事，维持着皇后的威仪。

但宫里的风，向来最会察言观色。皇后失宠的消息，如同瘟疫般无声蔓延。往日里殷勤备至的妃嫔命妇，请安的次数肉眼可见地稀少下去。送来的份例依旧精致，却少了那份小心翼翼的讨好。

偌大的宫殿，白日里也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令人窒息的沉寂。夜晚更是难熬，殿内烛火通明，却照不亮心底那片浓稠的黑暗。那支白玉簪被我锁进了最隐秘的妆奁深处，可它冰冷的寒意却无孔不入，夜夜在我枕边萦绕。

两个月的时光，在极致的煎熬中被拉得无比漫长。每一个白昼都像一场漫长的凌迟，每一个黑夜都似在无间地狱里沉沦。恐惧如同藤蔓，日夜滋长，缠绕着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要窒息。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坐以待毙，无异于将自己送上断头台！

我必须知道，那支簪子，究竟是如何到了刘宇手中！

机会终于在一个沉闷的午后到来。凌公公，司礼监掌印大太监，皇上身边最得用也最懂分寸的心腹，奉旨来椒房殿送一批新贡的苏绣锦缎。这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差事，但我知道，这或许是我唯一能撬开一丝缝隙的机会。

锦缎华丽，在殿内铺陈开，流光溢彩。我随意翻看着，状似不经意地屏退了左右侍立的宫人。殿门轻轻合拢，只剩下我和垂手恭立的凌公公。

“凌公公，”我拿起一匹天水碧的云锦，指尖拂过上面精致的暗纹，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恰到好处的示弱，“这些日子，陛下……可还安好？”

凌公公头垂得更低，声音恭谨平稳：“回娘娘，陛下龙体康健，只是近日朝务繁忙，常常批阅奏折至深夜，奴才们看着，也是心疼。”

“是么……”我轻轻叹了口气，放下锦缎，目光转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陛下勤政，是万民之福。只是……本宫这椒房殿，冷清得久了，连带着心也静不下来。”我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犹豫和苦涩，“前些日子，本宫不慎遗失了一支旧簪……是早年心爱之物，寻常白玉，雕着玉兰花的。公公常在御前行走，各处消息也灵通些，可曾……听闻什么风声？”

凌公公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他依旧低着头，沉默了片刻。那短暂的几息，殿内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的声音。我屏住呼吸，感觉心脏快要跳出喉咙。

终于，他缓缓抬起头，那张布满皱纹、如同风干橘皮般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一双浑浊却精明的老眼，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了然，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怜悯，有警告，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

“娘娘……”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却字字如重锤敲在我心上，“那支簪子……老奴，确有所闻。”

我的指甲猛地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勉强维持着摇摇欲坠的镇定。

“是在……关押晋王殿下的那间天牢里发现的。”他一字一顿，说得极其缓慢清晰，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进我的耳膜，“就在晋王殿下……身边不远处的草堆里。”

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天牢！晋王身边！……簪子竟然掉在了那里？！怎么可能？

“陛下……是第一个进去查看的。”凌公公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他一眼就认出来了！”他顿了顿，浑浊的目光紧紧锁住我瞬间失去血色的脸，“陛下当时……什么都没说。只是俯身，悄悄将那簪子捡了起来，拢进了袖中。没让后面进去的刑部和大理寺的人……瞧见分毫。”

悄悄捡起……拢入袖中……

刘宇的身影在眼前晃动，他踏入天牢时的神情，他看到那支簪子时的眼神，他不动声色地将它藏起……所有画面瞬间串联起来，冰冷刺骨！

他知道了？知道了多少？

“娘娘，”凌公公的声音将我濒临崩溃的神智稍稍拉回，他微微躬身，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恭谨，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深意，“陛下虽未明言，但……老奴在宫中浮沉数十载，有些事，看在眼里，烂在肚里。这支簪子，既是陛下亲手收着，未曾示人，那……便还是娘娘您的簪子。只是……”他话锋一转，声音轻得像叹息，“这深宫之中，步步惊心。有些东西，掉了就是掉了，再想原样捡回来……怕是难了。娘娘还需……早做打算，谨慎行事才好。”

他说完，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东西——警告，提醒。然后，他再次垂首，恢复了那副恭顺老奴的模样：“娘娘若无其他吩咐，老奴先行告退。”

我没有说话，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凌公公无声地退了出去，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偌大的椒房殿，再次只剩下我一人。

死寂。

无边无际的死寂。

我站在原地，像一尊被抽干了灵魂的玉雕。手脚冰冷得没有一丝知觉，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动。凌公公的话，每一个字都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我的心上。

“天牢……晋王身边……陛下亲手捡起……未曾示人……”

他知道了！他知道我去过天牢！他知道我见过晋王！他知道晋王的死……与我有关！他不声张，不质问，只是还回那支簪子给我，然后……冷落我。

这不是宽恕，这是钝刀子割肉！是无声的凌迟！他在等我自己崩溃！他生气了！他在表达愤怒！

我扶着桌案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骨节泛白，微微颤抖。冷汗，早己浸透了里衣的背心，黏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目光落在妆台上那个锁着的紫檀木妆奁上，仿佛能穿透厚重的木料，看到里面那支冰冷刺骨的白玉簪。

“来人！”我的声音陡然响起，打破了死寂，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决绝冰冷，在空旷的暖阁里回荡。

珠帘外立刻有宫人恭敬应声：“娘娘有何吩咐？”

“去，”我盯着那盆在幽暗中兀自盛放的玉簪花，一字一句，清晰而森寒，“传本宫懿旨，即刻宣召——司马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