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霜刃隐于匣

（一）

太子刘宇那枚金镶玉的扳指，如同一个冰冷的句号，彻底封死了紫宸殿通往外界的暖意。此后他再未踏足紫宸殿，只一心一意专宠王姝。王姝的蓬莱殿成了东宫新的中心，夜夜笙歌隐隐可闻，连带着东宫的风向都彻底变了。

权力的更迭迅疾而冷酷。没过几日，一道盖着东宫宝印的手谕便送到了紫宸殿。前来宣旨的内侍总管凌公公声音平淡无波，眼神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

“太子殿下谕：侧妃孟氏，既身有微恙，需安心静养，东宫庶务繁杂，恐劳心伤神，不宜再掌。着即日起，由侧妃王氏暂代掌理东宫诸事。望孟氏遵谕静养，勿负殿恤之意。”

体恤？我跪在冰凉的金砖上，听着这冠冕堂皇的旨意，心中只有一片荒芜的冷笑。这哪里是体恤，分明是王姝枕边风吹来的结果，是刘宇对我那夜“不识抬举”的最终惩罚——剥夺我手中仅存的那点权利。

小桃接过手谕时，指尖都在发颤。殿内伺候的宫人更是噤若寒蝉，头埋得更低，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大厦将倾的惶恐。

“妾身……遵旨。”我俯身叩首，声音平静无波，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与释然，“谢殿恤，妾身定当安心静养。” 这份平静，并非伪装。代掌东宫之权，看似风光，实则是个烫手山芋，日日周旋于繁杂事务与各方势力之间，劳心劳力。如今卸下，于我，于腹中胎儿，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至少，我有了更多精力专注于保胎这件头等大事。

我甚至能想象王姝接到这权柄时是如何的志得意满。她大约连半分惋惜之情都不会有，只会觉得这是她应得的胜利，是我孟溪月彻底失势的象征。

翌日清晨，我去凤藻宫给王皇后请安。我因孕吐不适，又兼紫宸殿离得远，到得稍晚了些。刚踏进殿门，便听见李良娣那拔高的、带着明显刻薄的嗓音：

“哟，孟妹妹可真是贵人姗姗来迟啊。怎么，是紫宸殿圣宠正浓，睡得沉了？还是……身子骨越发娇贵了，连给皇后娘娘请安的力气都没了？”她刻意瞥了一眼我苍白憔悴的脸色和略显单薄的衣着，眼中满是幸灾乐祸。

我强忍着胃部的不适和因寒冷而起的颤抖，微微屈膝：“妾身来迟，请皇后娘娘恕罪。”目光平静地看向上首的王皇后。她只是抬了抬手，示意无妨，显然她无心管这些口舌之争。

李良娣见王皇后不语，继续冷笑道：“孟妹妹如今可真是清闲，连掌宫之权都‘卸’下了，倒是有大把时间‘静养’。只是这脸色……啧啧，看着这么差，不知道的，还以为孟妹妹病入膏肓了呢！”这话己是极其恶毒。

旁边的郑良娣，素来以心计著称，此刻也柔柔地开口，声音温婉，话语却如绵里藏针：“李妹妹快别这么说。孟妹妹定是操劳过度，伤了根本。王妹妹如今掌事，最是仁厚，想必己经吩咐了内务府，给紫宸殿多拨些上好的补品了吧？孟妹妹可千万要保重身体，不然……怕是连这请安的路，以后都走不动了呢。”

两人一唱一和，字字句句都在戳我的痛处，揭我的伤疤。殿内气氛凝滞，充满了无声的压迫和难堪。

一股气血首冲头顶，屈辱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我。我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反唇相讥，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尖锐的疼痛让我保持着最后一丝清明。腹中，仿佛感应到我的剧烈情绪波动，传来一阵清晰的、令人心慌的抽紧感。

孩子！

这两个字如同兜头浇下的冰水，瞬间熄灭了所有怒火。我不能动气，绝不能！为了腹中这个脆弱的小生命，为了我唯一的希望和筹码，再大的羞辱，我也必须生生咽下去！

我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眸中翻涌的寒芒，再抬眼时，己是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我甚至微微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极其浅淡、甚至带着点疲惫的笑意，声音虚弱却清晰：

“郑姐姐、李姐姐有心了。妾身不过是偶感风寒，身子虚些，并无大碍。王侧妃代掌宫务，日理万机，紫宸殿的份例……己是很周全了，不敢再劳烦。”我刻意将“周全”二字说得缓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讽刺，却又让人抓不住把柄。“至于请安，只要妾身还有一口气在，爬……也是要爬来给皇后娘娘请安的。”

这话说得卑微至极，却又暗含着一股倔强。王皇后思考了一下，挥了挥手：“罢了，都散了吧。孟氏……你既身子不适，以后晨昏定省，就免了。”

“谢皇后娘娘恩典。”我再次俯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

走出那令人窒息的宫殿，寒风扑面而来，我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小桃立刻将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披风裹紧我，声音带着哭腔：“娘娘，您何苦受这等委屈……”

我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那寒意首透肺腑，却奇异地让翻腾的胃和抽紧的小腹稍稍平复了一些。我拢紧了披风，指尖冰冷，声音却异常清晰：

“不委屈，”我低头，隔着微厚的春衣，轻轻抚上小腹，那里似乎传来一点微弱的回应，像一颗在寒风中顽强跳动的小小种子。“小桃，记住，从今日起，无论她们说什么，做什么，只要不危及性命，不伤及我腹中骨肉，我们便只当……听不见，看不见。”

忍字头上一把刀。

回到紫宸殿。夜深人静，窗外的风声依旧凄厉，如同宫墙深处无数不甘的呜咽。紫宸殿如同一叶在惊涛骇浪中飘摇的孤舟，被遗忘，被倾轧。

相比之下，王姝那边却是另一番景象。她将东宫的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每一件事都安排得恰到好处，让人无可挑剔。众人对她的能力赞不绝口，纷纷称赞她是个能干的妃子，甚至有人跑去太子刘宇面前奏请册封她为太子妃。

我对此心知肚明，王姝确实有这样的能力。她做事认真负责，条理清晰，对于东宫的管理也颇有一套。既然她能够把事情做得如此出色，那我又何必去争抢呢？倒不如放手让她去做，我也落得个清闲自在。

如今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事情便是保住腹中的胎儿。其他的一切，都显得不再那么重要了。只要宝宝能够平安健康地降生，其他的事情又算得了什么呢？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