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朝野臣服

（一）

雪，下得愈发紧了。

鹅毛般的雪片从铅灰色的苍穹深处簌簌落下，无声无息，却又带着一种铺天盖地的、不容抗拒的力量，覆盖着宫阙连绵的琉璃金顶，覆盖着御苑中枯枝虬结的树木，覆盖着朱雀大街上尚未彻底洗刷干净的暗红印记。整个皇城，被裹进一片肃杀而洁净的银白里，仿佛要将不久前那场血与火的喧嚣彻底掩埋。

太极殿的御书房内，暖炉烧得极旺。上好的银霜炭在兽口铜炉里静静燃烧，散发的暖意驱散了窗棂缝隙渗入的寒气。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墨香、纸页的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冽的冷梅香——是窗边白釉瓶中新折的几枝腊梅。

我端坐在宽大的紫檀御案之后，背脊挺得笔首。案头，那盏巨大的九枝青铜仙鹤宫灯依旧明亮，跳跃的烛火将我的身影投在身后高高的书架上。只是此刻，那影子不再扭曲如囚笼，而是沉凝如山岳。

御案之上，奏章依旧堆积如山。但不再有初掌大权时的慌乱与力不从心。朱笔落下，或圈点，或批注，或驳回，笔走龙蛇，带着一种沉静的、不容置疑的力度。

“启禀娘娘，”内侍总管凌公公躬着身子，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十二分的恭敬，将一份墨迹未干的奏折呈上，“丞相姚迪递上来的冀雍徐三州雪灾赈济及灾后重建的最终章程，请娘娘御览定夺。”

我接过，目光迅速扫过。条陈清晰，款项明确，责任人一一落实，甚至详细到了每一处堤坝的加固、每一个安置点的选址。新任的几位主事，是前几日我亲手从一群资历不深却务实能干的官员中擢拔上来的。他们的名字，此刻工整地签在章程之后。

“准。”朱笔在奏折末端落下清晰的一个字。没有多余的言语。

凌公公双手接过，又呈上另一份：“骠骑将军单彬递呈的北境军报摘要，并请旨关于边镇轮换及粮秣补充事宜。”

北境……这两个字依旧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头，烽烟仍在继续。但刘宁伏诛后，原本因睿王叛乱而动摇、甚至暗中与北狄勾结的边镇势力，己被我以铁腕手段或清洗或安抚，暂时压服。单彬递来的这份军报摘要，条理分明，虽局势依旧严峻，但防线己重新稳固，军心稍安。他请示的轮换与粮秣补充，亦是务实之举。

“依骠骑将军所议办理。着令太尉英良，务必确保粮道畅通，冬衣足备。若有延误克扣者，军法从事。”我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是。”凌公公躬身应下，声音里是彻底的顺服。

处理完这两份紧要奏章，我并未停歇，指尖划过案头另一份略显陈旧的卷宗。那是关于修缮京畿附近几处年久失修、隐患颇多的古河道水利的奏议，因连年战乱和国库紧张，己被搁置多年。

“传旨将作大匠林怀义，”我头也未抬，目光依旧落在摊开的河道舆图上，“着其明日辰时，携精通水利的属员，带上此卷宗及详细工料、人力预算，入宫觐见。本宫要亲自过问。”

“遵旨。”凌公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更深地躬下身去。修缮古河道，这并非当务之急，甚至有些吃力不讨好。但皇后娘娘的旨意，如今无人敢质疑半分。

殿内又恢复了寂静，只有朱笔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偶尔炭火轻微的噼啪，以及窗外雪落深庭的簌簌轻响。

这种寂静，与睿王兵临城下时的死寂截然不同。那时的寂静，是绷紧到极致的弓弦，是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压抑。而此刻的寂静，是尘埃落定后的空旷，是一种……无人敢置喙的、绝对的权威。

朝堂之上，再无一丝杂音。

刘宗正告病在家，己月余未曾上朝。据回报，老人家是真的病倒了，缠绵病榻，精神萎靡。他那位曾经在朝堂上对我不屑一顾的门生，御史大夫钟显，如今见了我，隔着老远便深深躬身，恨不得将头埋进尘埃里。其余那些曾心怀叵测、或冷眼旁观的宗室勋贵、各部重臣，如今踏进这太极殿御书房，无不屏息凝神，眼神恭敬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敬畏与畏惧。每一次奏对，都字斟句酌，唯恐行差踏错。

我的每一道旨意，都如同金科玉律，畅通无阻地贯彻下去。朝政的齿轮，在我掌中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高效、严密的姿态运转起来。积压的冤案被重新梳理，冗员被裁汰，贪墨被严查，该赈的灾、该修的堤、该抚的民、该强的兵……一件件，一桩桩，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无人敢称我“妖后”。无人敢言“牝鸡司晨”。

玉玺握在手中，冰冷沉重，棱角分明。它不再仅仅是权力的象征，它本身就是权力。一种由铁血、智谋、以及那场惨烈胜利所铸就的、不容置疑的绝对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