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土司

朱善林替她拢了拢被子，指尖触到她小腹时，触到一层薄汗。杨清雅忽然抓住他手腕，声音轻得像片羽毛：“秋香房里的灯还亮着……你去陪陪她们吧，我想睡了。”

朱善林愣了愣，指尖在她掌心轻轻颤了颤。自她有孕后，屋里便再没留过他的铺盖。杨清雅攥着他袖口说“别冷了她们”。

朱善林走出正屋时，檐角铜铃被风吹得轻响。秋香的窗纸上映着个低头刺绣的影子，针脚起落间，烛火将她耳坠照得透亮。他抬手敲门时，屋里突然没了动静，再推开时，只见冬儿坐在秋香身边打盹，两人共用一床棉被，发间还别着他前日送的茉莉花。

朱善林没说话，随手掩上门，见冬儿睫毛轻颤，分明是装睡，便故意在床沿坐下，指尖挑起秋香垂落的发尾：“手巧的很，绣的什么？” “是……是小少爷的肚兜。”

秋香耳根红透，布料上歪歪扭扭的虎头纹样露了半角。冬儿突然翻身，被子滑到腰间，露出里衣领口的春光。

一个小时后朱善林替她们盖好被子，听见秋香在梦里嘟囔“少爷轻些”，冬儿则往他怀里缩了缩，像只温驯的猫儿。

他靠在床头闭目养神，听着身边两个丫头均匀的呼吸声，忽然想起自己的那几个兄弟常说的话：“朱老大，你这后院比咱们山头还太平。”

天刚破晓，朱善林被窗外的脚步声惊醒。秋香和冬儿还蜷在被子里，他轻手轻脚披上衣裳，刚跨出东厢房，就见高光攥着缰绳站在院心，黑马鞍上还沾着露水。

“少爷，出事儿了。” 高光抹了把脸上的汗，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七天前我们送往泗城府的那批货，在思恩府到泗城府的山路上被劫了。

朱善林闻言眉峰骤紧，劈手抓住高光手腕：“人没事吧？”

“西个护卫的弟兄被缴了械，” 高光喉结滚动，“带队的老胡反应快，刚从货里面抽出火枪就被砍了三刀，现在还在医馆灌汤药。劫货的人蒙着脸，三十多个壮汉，使的全是短柄砍山刀 ——”

“货呢？” 他声音发沉。

“全被拉走了。” 高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三十担白糖，五十箱朗姆酒，还有五十箱水果糖，价值超过2000两白银。”

朱善林目光沉沉地看向高光，沉声问道：“知道是谁干的么？”

高光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道：“暂时还不清楚，我己经派人去彻查了。不过依我看，这事儿很有可能是黄家的人干的。”

朱善林闻言挑眉，重复了一遍：“黄家？”

高光点点头，继续分析道：“这批货本就是我们要卖给黄家的，但事有蹊跷。你看，黄家以往从来没有要过如此大数量的货，这次却要了比平时多两倍的货。

更要紧的是，前几个月黄家所在的泗城府发了水患，黄家名下的商铺、田产被淹了大半，明面上虽强撑着，但账面上必定吃紧。”

他突然重重拍案，茶盏里的茶水溅出，“依我看，他们要么是想空手套白狼，来笔无本买卖；要么就是抢了货后，反咬一口说我们没能按时按量交货，借机找我们索赔！这算盘打得可真精！”

朱善林想了想说道：“那马县、思恩府附近根本没有大股的土匪，排除下来，还真是黄家的嫌疑最大。现在只能等手下的人调查结果出来，才能进一步确认。”

朱善林眉头深锁，沉吟片刻后问道：“这个黄家是个什么来历呢？这行事风格，不像是寻常商户。”

高光抬手抹了把额角的冷汗，声音压低道：“黄家什么来历我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黄家在泗城府扎根近百年了。

据说早年间，他们家还是官宦人家，后来在当地经营盐铁生意，在两广地界都吃得开，光是护院家丁就养了三百多，辉煌时连知府衙门的人都要给三分薄面。”

朱善林盯着地面沉思片刻，抬眼对高光道：“继续盯着黄家，尤其注意他们与周边势力的往来，有任何异动立刻汇报。”

目送高光离去后，他转身穿过回廊，脚步不自觉加快，朝着祖父朱师道居住的小院走去，这件事他还是想请教一下自己的祖父。

推开祖父的小院院门，满院的栀子花香扑面而来。朱师道戴着老花镜，正在石桌前翻阅账本，祖母则坐在一旁修剪花枝。“祖父、祖母，孙儿来看望二老。”

朱善林快步上前，恭敬行礼。祖母放下剪刀，笑着拉他在石凳上坐下：“孙儿，你来得正好，尝尝我新做的桂花糕。”

寒暄几句家常后，朱善林神色变得严肃起来：“祖父，孙儿今日来，是想与您商议几件事。最近因为洪水肆虐，两广地界流民渐多，我打算在多收拢一些流民，一来能收拢人心，二来也可从中挑选精壮，扩充护卫队。”

他停顿片刻，接着道：“另外，孙儿有幸与普鲁士王储搭上了线，我们双方在火器贸易上展开了合作。这个对我们的生意和势力扩充都大有裨益。”

朱师道放下账本，着下巴上的胡须，目光灼灼：“善林，收拢流民是好事，但挑选人手要谨慎，不可鱼龙混杂。

至于与洋人合作，更得小心。当年你父亲就是吃了洋人的亏……”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似陷入回忆。祖母轻轻拍了拍老伴的手，转头对朱善林道：“你祖父说得对，凡事多留个心眼。”

朱善林皱着眉头，把前几天货物被抢的事竹筒倒豆子般说给祖父，说完还问了一句：“祖父，这黄家到底是什么来头？”

朱师道掏出朱善林孝敬的卷烟点着抽了几口说道：“黄家祖上当过土司，跺跺脚地都得颤三颤。后来改土归流以后，表面上看交了权，但是背地里的关系网依然还在，依然是泗城府的土皇帝。就说泗城府最热闹的西街，七家店铺有五家挂着黄记招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