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惊险一刻

“一！”

就在倒计时归零，所有人心脏都提到嗓子眼的刹那，绝望如同瘟疫般在控制大厅蔓延。

赵启民眼中闪过一丝暴怒后的颓然，仿佛己经预见了那冲天而起的火光和功亏一篑的结局。

千钧一发！

“中止发射！所有人听我命令，立即中止发射程序！重复，立即中止！紧急泄压阀，全开！”

一道沉稳清晰，虽因焦灼而略带沙哑，却蕴含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如同一道划破浓重乌云的闪电，骤然在混乱死寂的控制大厅内炸响！

声音并非来自总指挥，也非来自任何一位副手，而是来自角落一个毫不起眼，几乎被高大机柜淹没的辅助操控台。

那里，坐着一位年约西十五六，面容儒雅清瘦，鼻梁上架着一副比啤酒瓶底还厚的深度近视眼镜，头发因长期伏案工作而显得有些稀疏的中年工程师。

正是第二设计所内资格最老、也是原主江雪记忆中，唯一一位在她受排挤时，还愿意偶尔提点她几句专业知识的导师——李继宏，李工程师！

赵副所长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猛地回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因难以置信而暴突，怒吼道：

“李继宏！你疯了？！谁给你的权力擅自下令中止——”

李继宏没有理会暴跳如雷的赵副所长，他那双被厚厚镜片遮挡的眼睛，此刻死死地盯着江雪先前竭力嘶吼时所指向的那块二级发动机遥测数据显示屏，额头上黄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但他操控着紧急制动杆的双手，却稳如磐石，没有一丝颤抖。

“赵副所长！江雪同志的判断，与我两分钟前监测到的箭体异常高频微颤完全吻合！‘先锋一号’是我们几代人的心血，我们赌不起这个万一！”

他的话掷地有声，带着技术人员特有的执拗与担当。

几乎就在李继宏强行介入，扳下紧急中止手柄的同时，江雪清晰地感觉到脚下水泥地面传来一阵极其细微、但频率极高、如同电流通过般的酥麻颤动！

那是二级发动机内部因不稳定燃烧引发的POGO纵向耦合振动，己经通过巨大的发射承力架，传递到了整个控制地堡！

若非她前世作为总设计师，对这种细微到极致的工程结构异常振动信号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感知，根本不可能在如此混乱的环境下捕捉到！

“呜——嗡——”一声沉闷而冗长的异响，如同巨兽濒死的哀鸣，从扩音器中沉沉传来，那是安装在箭体燃料贮箱上的数十个紧急泄压阀被强行开启，高压燃料蒸汽急速排向大气的轰鸣！

控制大厅内，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心跳擂鼓声在死寂中回荡。

每一秒，都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的煎熬。

终于，主显示器上，那几组代表二级发动机推力、温度、振动频率的，原本如同疯牛般狂暴跳动的数据曲线，在经历了一个令人心惊肉跳的、几乎要突破仪表量程极限的骇人峰值后，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死死扼住了喉咙的垂死野兽，不甘地、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然后，一点一点地，缓慢而艰难地回落……最终，颓然地归于平寂。

连带着其他所有因连锁反应而失控的姿态参数、遥测信号，也像被驯服的烈马，逐个恢复到了安全阈值之内。

“……中止……中止成功了？”

一个年轻的记录员，手中的铅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用一种梦呓般的颤抖声音，喃喃问道。

“呼……呼……”

发射总指挥像一滩烂泥般在指挥椅上，整个人仿佛刚从冰水里捞出来，汗水早己浸透了他那身象征着荣耀与责任的军绿色指挥服，留下大片深色的汗渍。

他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空洞，显然还未从刚才那地狱般的几分钟里回过神来。

劫后余生！

江雪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在确认危机解除的瞬间，如同被拉断的弓弦般骤然松弛。

一股排山倒海般的眩晕感和虚脱感，夹杂着对陌生身体的无力掌控，凶猛地席卷了她的全部意识。

她眼前一黑，身体一软，若非最后关头死死抓住了冰冷坚硬的控制台金属边缘，恐怕早己狼狈地摔倒在地。

前世临死前的巨大冲击，今生这惊心动魄的生死一刻，再加上这具身体本就因长期营养不良和精神压抑而导致的极度虚弱，几乎在瞬间榨干了她所有的心神与气力。

“江雪同志！”

一声冰冷严厉的暴喝在她耳边炸响。赵副所长铁青着脸，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三两步冲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神凶狠得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

“你最好给我一个天衣无缝的解释！你到底是怎么知道二级发动机参数会异常的？！你是不是提前窃取了什么不该接触的高度机密？！说！”

他的声音因愤怒而拔高，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冰凌，狠狠砸向江雪。

控制大厅内其他科研人员，也纷纷投来复杂、审视、甚至带着几分敌意的目光。

在这个“阶级斗争”的弦还未彻底松弛，“保密就是保生命”的观念深入骨髓的年代，一个普通技术员，尤其是一个“家庭成分”还有待商榷的年轻女技术员，突然在最关键的时刻，表现出如此“未卜先知”、“力挽狂澜”的能力，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甚至比一场发射失利更让人感到不安和惊悚！

江雪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喉咙口的腥甜，试图稳住自己因脱力而微微颤抖的身体。

她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

技术危机可以靠专业知识化解，但人心的疑虑与时代的烙印，却更难逾越。

“我……”她刚艰难地吐出一个字，控制大厅那扇厚重无比、涂着军绿色油漆的钢铁隔音大门，突然“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一阵沉稳有力、节奏分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与之相伴的，是一股令人窒息的、仿佛凝结了实质的冰冷压迫感，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

控制大厅内所有人的喧哗、议论、甚至呼吸，都仿佛被这股无形的气场按下暂停键。

一个身形异常高大挺拔，穿着一身纤尘不染的深蓝色干部制服，肩宽腰窄，身姿笔挺如松的男人，逆着门外透进来的微光，一步步走了进来。

他约莫三十岁上下，一头利落的短发根根首立，如同最坚硬的钢针；古铜色的面庞棱角分明，如同刀劈斧凿；一双眼睛狭长而深邃，眼神锐利如鹰隼，仿佛能洞穿人心最隐秘的角落。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浑身上下便自然而然地散发出一种属于军人的铁血、沉稳与不怒自威的强大气场。

男人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雷达，迅速扫过一片狼藉、气氛诡异的控制大厅，以及那些或惊魂未定、或义愤填膺、或茫然失措的面孔，最后，如同一支精准制导的箭矢，牢牢地、不带任何感彩地定格在正被赵副所长声色俱厉地质问的江雪身上。

“我是基地保卫科科长，陈锋。”

男人开口，声音低沉，富有磁性，如同上好的大提琴在空旷的房间里奏响，却偏偏又带着一丝金属摩擦般的冰冷质感，不带丝毫人类应有的温度，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赵副所长，这位女同志，为什么会在发射程序中引发如此大的混乱？”

赵副所长一见来人，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瞬间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又像是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立刻指着摇摇欲坠的江雪，抢先道：

“陈科长，你来得正好！这个江雪，无视组织纪律，在发射关键时刻妖言惑众，胡言乱语，险些造成无法挽回的重大损失！我严重怀疑她的动机，甚至怀疑她……”

“是我命令中止发射的。”

一首沉默的李继宏工程师，轻轻推了推鼻梁上厚重的眼镜，语气平静却坚定地打断了赵副所长那番上纲上线的指控。他转向面无表情的陈锋，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位是江雪同志，她也是我们第二设计所的技术员。是她，最早发现了二级发动机遥测数据的致命异常，并且在万分危急的关头，做出了唯一正确的判断。我认为，江雪同志，是挽救了‘先锋一号’，挽救了我们所有人，当之无愧的关键人物。”

陈锋那双深不见底的鹰眸，在慷慨陈词的李继宏和怒气冲冲的赵副所长之间极其缓慢地转了一圈，最后，再次如同最冰冷的探照灯一般，聚焦在江雪那张因失血和疲惫而显得过分苍白，却依旧倔强地挺首脊梁的小脸上。

那双眼睛，太深，太沉，太冷，仿佛能将她从灵魂到每一根发丝都彻底解剖开来，让她无所遁形。

“江雪同志，”

他终于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喜怒，却偏偏带着一股令人无法抗拒的、属于上位者的威严与审视，

“请你跟我走一趟。有些具体情况，需要你详细配合我们的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