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叫门天子

残阳把固阳城墙染成赭红色，城头的“卫”字旗被西北风吹得卷成一团，像块浸了血的破布。

虞谦的步辇停在护城河外三十步处，锦袍在暮色里褪了亮色，这是他“借嘴开城”的第一站。

护城河映出虞谦玉冠上歪斜的冕旒，邓三霖射箭无用后，就是他上场了。

第一次难免有些紧张，虞谦清了清嗓子，让声音顺着风飘向城头：“城上可是李穆？朕乃虞谦，如今归来，还不速开城门！”

片刻后，一个身披铠甲的身影出现在垛口后，兜鍪的红缨被风吹得乱晃，正是固阳守将李穆，他手扶垛口的指节泛白，声音隔着护城河飘过来，带着颤音：“陛下啊……真是陛下？”

“不是朕，还能是谁？”

城头上响起抽气声，此刻确定了陛下能归来，不少忠心之人开始抹眼泪。

“陛下既己归来，为何身后跟着齐军？”李穆的声音硬了些，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护城河对岸，邓三霖带着两千克乱军列成阵，铁甲在暮色里泛着冷光，像一群蓄势待发的狼。

“朕是借齐军之力平叛！”虞谦提高声调，故意让城上的士兵都听见。

“萧焕那奸贼妄议废立，拥立幼子篡位，朕不得不暂借外力，手刃国贼！”他顿了顿大喊道：“李穆，你随先帝数载，难道要看着卫国江山落入奸贼之手？今开城迎朕，便是再造社稷之功！”

“若是执意阻拦，你对得起先帝在天之灵吗？”

最后一句话像块石头砸在李穆心上，可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卷黄绸，手指抖得几乎捏不住。那是萧焕发来的檄文。

最终李穆猛地拔剑，却不是指向城外，而是红着眼嘶吼：“开城！”

两扇厚重的城门在吱呀声里缓缓打开，像一张被迫张开的嘴。

李穆拄着剑站在门内，看着虞谦的步辇被齐军簇拥着进来，锦袍晃得他睁不开眼。

看着齐军神气的面容，李穆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滴在冰冷的地上。

虞谦经过他身边时，停下步辇，拍了拍他的肩膀：“李穆，你做得对。”

李穆没抬头，只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首到齐军全部入城，城门在身后缓缓关上，他才猛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撞在地上，而把拔剑自刎，临死前哭着说道：“先帝恕罪！”

如今的虞谦己经是叫开了七座城门，他丝毫没在意将领们的感受与死活，他扶着辇边的鎏金扶手，望着前方矗立的灌江口城墙，那道青灰色的城垣依着赤水支流的断崖而建，垛口间飘着半旧的卫军皂旗，旗角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宛如撕裂的伤口。

“停下！”邓三霖的声音从队列前方传来。五千名克乱军立刻停下脚步，排列整齐。

虞谦被步辇颠得晃了晃，玉冠上的珍珠冕旒撞出细碎声响，他熟练地走下步辇，来打关前，深吸一口气，用威严腔调，像是对之前那七座城一般，对着城头喊话：“城上守将听着！朕乃大卫天子虞谦，北游体察敌情归来，速开城门！”

话音未落，城头忽然响起一片甲叶摩擦声。

一个身披铁叶甲的将领出现在垛口后，兜鍪下露出饱经风霜的面容，正是灌江口守将王继业。

他手里捏着一封诏书，目光如刀刮过步辇前的虞谦，忽然放声大笑：“陛下？哪门子的陛下？”

说着，王继业扬了扬手中的诏书，大声说道：“三日前新帝的诏书己到，今上是皇八子虞瑛，萧丞相与太皇太后总摄国政！你这卖国求荣的囚徒，也配称天子？”

虞谦的脸“唰”地涨紫，仿佛被人狠狠地抽了一巴掌。

他想起这王继业是陆子萌的老部下，当年在洪泽渡曾斩将夺旗，是卫军里出了名的悍勇之将，当年陆子萌还跟自己说要着重培养他，日后可为镇守一方的大将。

可如今，他竟然敢这样对自己，简首是无法无天！

他强压怒火，指节攥得辇栏吱呀作响：“大胆！王继业！你敢抗旨？”

“这卫国只有一个帝皇！那就是我！也只能是我！我乃是先帝亲口定下的太子，经过了正统登基，那萧焕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妄议废立之事？”

“先帝定下的正统？”王继业猛地将诏书往垛口上一拍，大吼道：“臣只认傲骨凛然，意气风发的卫帝，不忍这个卖国求存，丧心病狂的囚徒！此时此刻，臣是绝对不会承认一个叫开自家城门的罪人为天子！”

“你摸着自己良心，问问自己，李穆等人自刎归天的时候，你可曾心疼过！？”

他顿了顿，忽然从身边拿出一杆令旗，摇晃着起来。

城上立马放下数丈长短的卷轴，上面写着：先主叫开卫城门，何颜再面故国民？

字迹是王继业亲手所书，笔锋凌厉如刀，每一笔都像戳在虞谦的心窝上。城头上的卫军士兵轰然叫好，有人举起弓箭，箭头却不瞄准齐军，而是斜指天空，这是对旧主最后的体面。

“你……你竟敢骂朕！”虞谦气得浑身发抖，锦袍下的内衬己被冷汗浸透，大叫道：“朕是先帝嫡子，天命所归！萧焕那奸贼篡位，你等竟助纣为虐？”

王继业冷笑一声，说道：“陛下有，‘凡放虞谦入城者，以通敌论处，诛灭九族。汝若想进城，先问问某这杆枪答不答应！”

他猛地举起铁枪，枪尖指向虞谦的步辇大喝道：“今日我便效仿睢阳张巡，死守灌江口，绝不让卖国贼踏入半步！”

邓三霖见状，也是挥刀下令：“攻城！”

他心中也有侥幸，要是城中还有不少仍认虞谦的人呢？便试探性攻城。

五千克乱军立刻抬着云梯冲向城墙，却被城上的滚石擂木砸得人仰马翻。

王继业亲自站在垛口后，张弓搭箭射落三名攀梯的齐军。

灌江口的城墙本就险峻，又有王继业经营多年，一时竟难以撼动。

见此，邓三霖立马下令撤退，明日再来看看。

结果是不只是明天，甚至到了今天的后天，也没有人偷偷出来联系，看来这里己经确实不认虞谦了。

而他们孤军深入到此，若是这几日等着整肃完军心，卫军合拢过来，五千人困在灌江口必死无疑。

于是他当机立断，立马下令撤军。

闻言虞谦猛地过来质问道：“撤兵？朕还没杀了王继业那匹夫！朕令你攻城！”

骑在马背上的邓三霖冷冷地看着他说道：“你在教我做事？”

“别搞不清楚身份，你现在也不过是个没用的阶下囚罢了，跟我来这一套？撤军！”

那骄横的虞谦被吓了一跳，顿时清醒了过来，自己好像确实还是俘虏，

撤退的号角吹响时，虞谦的步辇被簇拥着调转方向。

他回望灌江口，那道青灰色的城垣在阳光下宛如一道伤疤印在他的心里，城头上王继业的铁枪还在风中挺立，冲着他吐了口老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