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锦绣中的低语与木偶的故事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日都会去“静心堂”，与萧若惜独处两个时辰。

老太君对我完全放权，除了每日派人送来精致的茶点，绝不让任何人打扰我们的“治疗”。

我并没有急于让若惜开口说话，也没有强迫她与我进行眼神交流。

我只是……陪着她。

有时，我会坐在她不远处，静静地看书，让她熟悉我的存在，降低她的戒备。

有时，我会拿起炭笔，在宣纸上随意涂鸦，画一些小猫小狗，花草树木，然后将画纸不经意地放在她能够看到的地方。

更多的时候，我会和那个被她命名为“小默”的木偶“聊天”。

“小默，今天天气真好，你想不想出去晒晒太阳？”

“小默，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

若惜依旧沉默，但她的眼神，会偶尔在我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地瞥向我，或者……瞥向我画的那些不成形的涂鸦。

我知道，她的心，在一点点地松动。

这几天，我没逼她说话，也没刻意教她什么。

我就像个……嗯，像个影子一样陪着她。

她不理我，我就自己跟“小默”玩，或者画点乱七八糟的东西。

这在咱们那儿叫“非指导性游戏治疗”和“艺术治疗”的引子。

目的就是让她在最放松、最没有压力的状态下，慢慢接纳我的存在，并且……让她知道，这里是一个可以让她安全表达任何情绪的地方，哪怕是画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也没人会批评她。

你看，她开始偷偷看我画的画了，这就是好奇心被勾起来了。

这日，我又在给“小默”讲故事。

讲的是一个关于小公主被恶龙抓走，勇敢的骑士历经千辛万苦，最终救回公主的故事。

“……骑士挥舞着宝剑，刺向了恶龙的心脏！恶龙发出一声惨叫，倒了下去。小公主得救了，她和骑士，从此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

故事讲完了。

若惜依旧抱着“小默”，没有任何反应。

我叹了口气，拿起炭笔，在一张新的宣纸上，随手画下了一个……面目狰狞的，喷着火焰的恶龙。

然后，我将炭笔和宣纸，一起推到了若惜的面前。

“若惜，”

我柔声道，“如果，你也有一个让你害怕的‘恶龙’，你会……画下来吗？或者，让小默替你画下来？”

孩子受了创伤，往往说不出来，或者不敢说。

但那些恐惧和痛苦，会像“恶龙”一样盘踞在他们心里。

用画画的方式，把心里的“恶龙”给画出来，等于把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恐惧，变成了一个可以被看见、被讨论的东西。

这叫“创伤的具象化表达”。

一旦“恶龙”被画出来了，它就不再那么神秘，那么可怕了。

而且，让她“替小默画”，也是在给她一个安全的“面具”，让她可以借着“小默”的名义，去触碰那些她自己不敢碰的记忆。

她看着面前的纸和笔，小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良久，她伸出那只没有抱着木偶的、瘦弱的小手，颤颤巍巍地，握住了那支炭笔。

她的动作很生涩，很犹豫。

炭笔在宣纸上，划下了第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

她画得很慢，很用力，仿佛要将所有的力气，都倾注到笔尖。

我屏住呼吸，静静地看着她。

渐渐地，纸上出现了一些……混乱的，不成形的线条。

有火焰，有阴影，还有一些……模糊的人形。

画面充满了压抑、恐惧和……绝望。

这便是她内心世界的真实写照吗？

就在这时，她画画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她看着纸上那团最浓重的黑色阴影，小小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扔掉炭笔，猛地抱紧了怀中的“小默”，将脸深深地埋在木偶那同样破旧的衣衫里，发出了一阵压抑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

那团黑色阴影，一定触动了她最核心的创伤记忆！

她现在的反应，抖得像筛糠，哭得那么压抑，这很可能是“创伤重现”的迹象——过去的恐怖画面和情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虽然看着让人心疼，但这未必是坏事。

说明她那层厚厚的“情感隔离”的壳，终于被敲开了一条缝！

那些被压抑了三年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堵不如疏，让她哭，哭出来，那些“毒素”才能排出去。

我的心，狠狠地揪了起来。

“若惜，别怕，姐姐在这里。”我伸出手，想去安抚她。

“火……好大的火……”

一个细若蚊蚋，却清晰无比的声音，从她埋在木偶间的嘴唇里，断断续续地溢了出来！

我浑身一震！

她……她说话了！

“额娘……额娘为了保护小默……被……被那些穿着黑衣服的坏人……推倒了……再也……再也没醒过来……”

断断续续的童语，夹杂着刻骨的恐惧和悲伤，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狠狠地扎在我的心上！

原来如此！

这才是她创伤的根源！

那个木偶“小默”，不仅仅是她的朋友，更是她母亲用生命换来的……遗物！

它承载了她对母亲所有的思念，也承载了那场宫变给她带来的，最惨痛的记忆！

那场火，那些黑衣人，那个为了保护木偶而倒下的母亲……这些，便是困住她的，真正的“恶龙”！

她终于把压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用断断续续的语言，表达出来了！

“火”、“额娘”、“黑衣坏人”、“保护小默”……这些碎片化的词语，拼凑出了一个何等惨烈的场景！

难怪这孩子会把自己封闭成这样！

她能开口，说明她对我，对这个环境，己经建立起了最基本的信任。

也说明，她潜意识里，也渴望被理解，渴望被拯救。

那个木偶“小默”，不仅仅是她母亲的遗物，更是她创伤的见证者和……唯一的精神寄托。

现在，她终于愿意让另一个人（我），也走进她的世界，分担她的痛苦了。

我强忍着心中的酸涩与震惊，伸出手，轻轻地，轻轻地，覆在了她颤抖的脊背上。

“若惜，不哭。姐姐明白了。小默也明白了。”

我的声音，因极度的共情而微微哽咽，

“你不是一个人。以后，姐姐和小默，都会陪着你，一起打败那条‘恶龙’。”

锦绣中的低语，终于化作了木偶口中的故事。

而这个故事，沉重得，几乎要将人的灵魂压垮。